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洗抹布，水龙头开得细，水流顺着指缝滑下去，凉丝丝的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半块灰蒙蒙的天——昨天刚下过雨，地面还湿着，楼下的早餐铺却已经支起蒸笼，白汽顺着门帘往上窜，混着油条的焦香钻进窗户。 “妈，豆浆机是不是坏了？”女儿从卧室探出头，头发乱蓬蓬的，睡衣领子歪到一边。她昨晚熬夜改方案，这会儿眼睛还肿着，手里攥着半包饼干，显然是饿醒的。我甩了甩抹布上的水，指指灶台：“电饭煲里温着小米粥，你爸买的咸鸭蛋在碗柜第二层。” 她“哦”了一声，拖着拖鞋往厨房走，经过我时突然停住：“妈，你手怎么了？”我低头看，右手食指关节处红了一片，是昨天收拾旧书时被纸箱边缘划的。当时没在意，这会儿沾了水，倒有点刺痒。“没事，”我扯了张纸巾擦手，“昨天搬你爸那堆破书，让纸箱割了下。” 女儿皱起眉：“都说了别自己搬，等我周末回来弄。”她转身去开碗柜，动作太急，带翻了旁边的玻璃罐。糖粒“哗啦啦”撒了一地，有几颗滚到我脚边，在瓷砖上撞出清脆的响。她蹲下去捡，睡衣下摆扫过地面，沾了星星点点的糖粒。“算了，”我拦住她，“你盛粥去，我来扫。” 她抿着嘴，没说话，起身时却把糖罐往里推了推，又把碗柜里的咸鸭蛋全拿出来，挑了个个头大的，在碗沿上轻轻磕了磕。蛋黄油顺着蛋壳流下来，她赶紧用筷子接住，滴进小米粥里，搅了两下，金黄的油花在粥面上散开，像撒了把碎金子。 “妈，你尝尝。”她把碗推过来，粥还冒着热气，糊了她的眼镜片。我摘下她的眼镜，用袖口擦了擦：“大早上吃这么咸，小心水肿。”她笑起来，嘴角沾了点粥：“你昨天不是还说，咸鸭蛋配粥最香吗？” 我愣了愣，突然想起昨天收拾旧书时，从一本《红楼梦》里掉出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是我二十年前写的字：“咸鸭蛋配粥，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”那时候我刚生下她，坐月子时没胃口，她爸每天早起去巷口买咸鸭蛋，蛋黄红得流油，配着热乎乎的小米粥，我能吃一大碗。 “妈？”女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，“想什么呢？”我回过神，接过碗，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，暖烘烘的。“没什么，”我喝了一口，咸香在嘴里散开，“就是觉得，时间过得真快。” 她没接话，低头喝粥，头发垂下来，遮住半张脸。我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，触到她耳垂时，发现她戴了副新耳钉，小小的银珠子，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。“什么时候买的？”我问。她摸了摸耳朵：“上周，和同事逛街时买的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，“不贵，就几十块钱。” 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她大了，有自己的生活，有自己的小秘密，就像二十年前，我也曾瞒着父母，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，买了条红裙子，藏在衣柜最底层，等生日那天再穿。 窗外的白汽渐渐散了，早餐铺的老板掀开蒸笼，热气“轰”地涌出来，裹着包子的香味，飘得很远。女儿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把碗放进水池，转身去换衣服：“妈，我走了啊。”我应了一声，继续擦桌子，擦到她刚才坐的位置时，发现桌角有道浅浅的划痕——是她小时候用圆珠笔画的，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太阳，旁边还有行小字：“妈妈是太阳。”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，指尖有点发涩。二十年了，桌子旧了，字也淡了，可有些东西，却像这咸鸭蛋的油，越久越浓，怎么都散不了。